小国的无奈:汉朝与匈奴的车师国争夺战

时间:2021-03-18 09:31:34 来源:互联网 热度: 作者: 佚名

古典时代的西域诸国,无论强弱几许,都无法逃脱汉朝与匈奴的自然影响。这些小国中的大部分,都选择了务实的墙头草政策。但较为强大的那些国家,则不会甘于就此受人摆布,车师就是其中典型。为了该地的归属,汉朝与匈奴双方也展开了漫长的拉锯战。

边缘地带

西域并不缺水草丰美之地但规模太小间隔太大

西域小国之所以战斗力弱,核心原因之一就是西域有限的环境承载能力。

当地绿洲的动植物资源十分有限,这不仅限制了各国人口,还限制了他们的战争能力。比如南疆的尼雅国在公元2--4世纪,推行了今天中国版图上最早的森林保护法:不论是谁,凡连根砍断树者,处罚马一匹。砍掉树枝者,处罚母牛一头。

很多小邦产粮量有限,往往要进口邻国的谷物,通过贸易来维持生存。而持久战争需要消耗大量的木材和绿洲资源,对于绿洲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从汉人的记载来看,西域城邦的兵力占总人口的比例高得惊人。

往往在20%--30%之间,有的国家甚至占到了50%,也就是说这些小国为了生存,往往需要让全体青壮年上战场。但汉匈双方派出的远征军兵力,经常比全国人口还多。所以与强大的外敌硬碰硬,并不明智。地理环境的限制,以及人种和文化的多样性,也使得城邦很难形成长久的大同盟。各小国更加难以承受战争的消耗。

尼雅弓西域土著居民的主要武器之一

所以为了生存,避免长期战争带来的灭顶之灾,小国们会向汉匈双方派遣人质。

在任何一方兵临城下时,国中的贵族会杀死国王另立新王,或者让国王自行流放到其他国家来讨好侵略者。如果仍然逃避不了灾难,这些印欧牧民的后裔会举国迁徙,躲避兵锋。但即便如此,他们依旧难逃国家被汉匈双方分裂的命运。本故事的主角车师就是如此。

车师这样的边缘小国终究难以逃脱汉朝和匈奴的染指

曲折的国运

张骞之后汉朝的使节和军队开始大量进入西域

车师国最早位于吐鲁番盆地东部的罗布泊沿岸,当时叫姑师。匈奴人征服西域诸国后,车师和其他西域城邦一样接受匈奴的僮仆都尉管理。

张骞通西域之后,往来西域和中原的汉使越来越多。

但很多流氓冒险家在西域各国的敲诈勒索,西域人很快不愿意无偿为汉使提供食宿接待了。于是在匈奴的教唆下,姑师多次出兵袭击汉朝使团。

为了恢复汉朝在西方的国际威望,也为了进一步斩断匈奴的侧翼,汉朝决定出击楼兰和姑师。

公元前111-108年,赵破奴率属国胡骑出征。他们先驱逐了匈奴的驻军,然后攻破了楼兰。

正在进攻西域城市的汉朝军队

在听说楼兰迅速沦陷之后,姑师城也迅速陷落。姑师人的残部向北逃亡,向着匈奴在西域的驻地博斯腾湖一带靠近,最后在吐鲁番盆地亚尔孜沟地区。

他们在河流交汇之处,发现了一座柳叶形的河中台地。惶惶不可终日的车师人大喜过望,马上以这里为中心,在生土土台上建立了一座巨大的卫城式堡垒。这里被汉人称为交河,车师族人就此分裂为车师和蒲类前后国、卑陆前后国、东西且弥国等分支。七国总人口约为24000人,兵力约为7000多人,分布在天山的南北麓地区。

车师主城遗址所在的土台

在一番征战之后,车师的民族文化呈现出多种多样的特色。

在人种来说,由于地理位置险要,是南北疆沟通的要冲,不同的民族在征战和贸易时都留下自己的文化和血脉。在车师的西方与北方是游牧大国乌孙,其主体是欧罗巴人种的中亚两河类型。南方的楼兰,尼雅等地则是古老的地中海人种的世界。各国之间还有一些四处游荡的羌族裔牧民。所以车师居民有着黄白混血,但以欧罗巴人种为主的血统结构。

根据对战国和西汉年代的车师国主要墓葬的分析,当时车师居民的欧洲成分大约占76%,亚洲成分占24%。车师的欧罗巴人是先后进入当地的中亚两河类型、地中海东支类型、古欧洲类型三个族群的混血后代,蒙古人种则可能是西迁羌人的后裔。

从车师遗址内出土的人脸泥塑

车师人虽然已经定居,而且善于耕种,但贵族阶层崇尚斯基泰武士文化。

他们身材魁伟、体魄健壮。头戴尖盔,挂着皮革箭囊,箭囊中有铁,骨,木三种材质的箭头。腰带上佩有小铁刀和小战斧,随身还携带磨刀石。贵族以大量骆驼,马匹殉葬的习俗体现了他们与草原的联系。车师女子则面长鼻高、皮肤白皙,有着棕色、褐色和赤色的头发。带着插有羽毛的毡帽,佩戴鸟兽纹金片、宝石胸针、绿松石等饰品。

车师国王墓遗址

争夺车师

车师国所在的交河流域

但是美轮美奂的新城堡和俊美的人民,注定要遭受更大的灾难。

这一地区虽然气候温暖,土地肥沃,但是地窄人多,而且地理位置十分险要。向西北是乌孙,沿着天山南路西进就是丝绸之路的北道,很容易被外敌控制。

公元前104-102年,汉朝发动了大宛之战。

第一次战役中,有着亡国之恨的车师人想伺机报复,袭击汉军。为了防止归路被截断,李广利安排一部分伤病员和老弱在交河以东的火焰山下屯田休整。这个屯田基地就是后来的高昌。在进行了充分补给之后,第二次远征中的汉军,震住了多数城邦。迫于压力,车师人自然也参与了汉军的第二次远征。

西域本地的斯基泰风格骑兵

大宛战役胜利之后,汉朝为了巩固在西域的战果,派遣解忧公主前往盟友乌孙和亲。由于地处汉朝和乌孙的必经之路上,车师人也目睹了汉朝的压力。这不由得让他们更加紧张。因为车师国的西面,就是匈奴人在西域的都尉驻地。

身处汉朝盟友和匈奴之间的小国,在之后的30多年里,将经历多次战火的洗礼。

在公元前99年和公元前90年的汉匈战争中,为了配合对匈奴的正面战场,汉朝的西域属国组成的辅助军两次出征车师。

第一次远征中,由于匈奴人的及时赶到,由投降汉朝的匈奴介和王带领的楼兰国部队,在交河城下被击败。但在第二次远征中,匈奴人受到汉军主力的牵制,无暇救援车师。介和王带领六个西域城邦组成的联军再次围攻车师,迫使车师投降汉朝。

交河之战中的汉朝军队

为了保住自己的南疆宝库,匈奴趁着汉武帝去世--汉昭帝年幼的政权更迭之际,派出4000骑兵前往车师屯田。

他们扬言要劫夺解忧公主,让乌孙脱离汉朝。最后还要堵上汉朝进入塔里木盆地的大门。

在收到了乌孙王和解忧公主的求救信后,汉军与乌孙联军在公元前72年展开北伐。

汉朝出兵15万人,兵分五路北上。由于匈奴人得到消息后北逃,所以汉军斩获不多。但汉使常惠带领的乌孙军队,却借助对游牧民族风俗的熟悉,重创对手。随后联军借着战胜之威驱逐了4000多名屯田的匈奴骑兵,车师再次倒向了汉朝。

击败匈奴的乌孙重骑兵

既然在军事上落了下风,匈奴改变了策略,展开软实力攻势。

大单于看到汉朝利用和亲公主干预乌孙内政后,向车师国索要了王子乌贵做人质,后来还给他找了一个匈奴女子当王妃。事实证明这一策略非常有用,因为车师王子乌贵非常认同匈奴,还帮助匈奴拦截从南疆前往乌孙的汉朝使者来表忠心。

被匈奴骑兵堵在塔里木盆地外的汉军

步步为营

汉武帝的过度征伐让汉朝实力受损

其实公元前101年前后,汉军在渠犁和轮台短暂地建立过屯田区。

但在公元前89年,在汉武帝发出了

《轮台罪己诏》

后,汉朝暂时修养生息,在西域呈收缩态势,屯田驻军暂告一段落。

公元前77年,汉朝终于在塔里木盆地入口处找到了突破点。

勇士傅介子带领精兵刺杀了亲匈奴的楼兰王,扶持了亲汉朝的新楼兰王上台。楼兰王屠耆不仅娶了汉朝妻子,还邀请汉军到国内的伊循城驻军。从此,长期向汉匈两国派遣人质的楼兰国基本归附汉朝,汉军最终争取到了塔里木盆地的入口处。

随后以楼兰为基地,汉长城扎进大漠,向着塔里木盆地延伸。为了阻击从天山山口南下的匈奴骑兵,保证军情的迅速传达。汉朝在塔里木盆地北部,从楼兰到渠犁--渠犁到龟兹一线,修建了两段烽火台与亭障防线。

残留至今的汉朝烽火台

公元前68年,汉昭帝正式派郑吉带着1500名戍卒和减刑犯人前往渠犁,恢复三十多年前的屯田基地。经过一段时间的积累后,汉军积攒了充足的粮食。

当年秋天,郑吉带着1500名汉军和10000名西域城邦辅助军,围攻车师前王国的交河城。

全国仅有10000人,可战之兵才3600多人的车师国,就算让全国三分之一的人口上战场也难以抵抗联军的攻势。所以车师王乌贵提前抛弃了人民和首都,自己躲到了交合以北的石城避难。

在一番血战后,汉军攻破了车师首都交河城。乌贵出逃之后,为了讨好汉朝,出兵掠夺了同属于车师族的浦类国。准备给汉朝贡献俘虏,讨好汉朝。

不断远征西域的汉军

为了防止乌贵倒向匈奴,郑吉领兵北上打退了匈奴援军。由于汉军之前三次攻破车师国,与车师民众的关系紧张,再加上得胜后轻敌大意,郑吉只在交河城留下了20人保护乌贵,进行象征性的武力震慑。但这点人连保卫王宫都不够用。

所以缺乏安全感的乌贵,担心老丈人的报复。于是抛弃了匈奴妻子和他的混血王子,自己逃到了第三方乌孙国避风头。

乌贵的第二次流亡迫使郑吉亡羊补牢。

他一面增加在交河的驻军人数,将烽燧修到了焉耆和车师,巩固在吐鲁番盆地的统治,并进一步蚕食僮仆都尉的势力范围。一边将乌贵的匈奴王后和太子保护起来,加以礼遇。最后还是将他们送往长安,断绝了车师王再次联络匈奴的可能性。就这样郑吉实际上接管了车师国的政权。

出土的车师国王御用金器

坚固的堡垒

今天的车师城遗址

夺取吐鲁番盆地后,汉军又获得了一片土地肥沃的基地。被强行割肉的匈奴自然心有不甘。

于是从公元前68年—公元前62年,1500名汉朝屯田军和其他西域仆从军,同匈奴在车师展开了拉锯战。鉴于敌众我寡,而且交河城池坚固,汉军决定坚守交河城抵抗敌军。

由于深受战祸的困扰,车师人在建造首都上下了很大的功夫。

交河城就是他们呕心沥血的杰作,体现了这个寡民小国的艰辛与智慧。在建造时,整个城市就充分考虑了军事防御功能。

车师城的平面图

和很多西域国家的城堡一样,交河城建造在土石台地上。同中原那种方方正正的城郭不同,西域城邦的城市主要是原型和不规则图形,因地制宜。

交河城的台地本身有河流环抱,保证了战时的水源补给。城市和两岸用木船撑起的浮桥相连接。和平时代,车师人和汉军战士在城外绿洲耕地,战时就撤入高出地面三十米的城堡里。由于河流成西北—东南流向,所以两道城门分别开在西南方与东部中段。除此之外,交河城中的寺庙区和官府区都有很多独立的水井,直通地下的浅层雪山融水。全城至少有百口水井,一旦围攻者进行土木作业,迫使河流改道或者掘断水源,城中依旧有水源供给,可以继续维持战事。

石头城西域浦犁国王城遗迹

为了抗击外敌,也为了抵御巨大的昼夜温差和风沙侵害,交河靠近峭壁的建筑物基本不开窗,所有的入口通风口都向内开放。

交河城墙厚而城门窄小,上行的坡道十分陡峭。城门里设有瓮城,瓮城上有擂石坑和泼油水的坑道。进入瓮城后还有一道影壁,才能进入城区。这些设计很好地限制了游牧骑兵的大规模入城。

在城区中,车师人设计街道的原则是多用丁字路口,少用十字路口。全城没有贯通南北的中轴线,所以街道的封闭性很强。

敌军如果沿着丁字路的竖道前进,会不停地受到来自横道高处的弓箭,标枪和擂石的射击。在狭窄短促而且转折点多的街道,很容易设置路障。就算敌人从西南部和东北城门突入,西北处寺庙区和墓葬区的高地可以作为最后的堡垒等待援军。

类似风格的建筑在今天的新疆依然可见

最后,车师人采用了减地留墙法建造民居。

具体做法是先规划基础设施的位置,然后向下挖地,挖出的土地用来造墙。这样的民居平时可以避暑御寒,战时也具有隐蔽地堡的功能,可以供守军和侵略者短兵相接,节节抵抗。而生土雕刻出的建筑,也很难被简陋的攻城器械破坏,为守军的长期抵抗提供了保证。

现在这座坚固的要塞成了汉军抗衡匈奴骑兵的坚实屏障。

他们在战前屯田积累了充足的粮草,城中的独立水源很难被匈奴人的伤病牲畜污染,所以能从容依托城墙施放弓弩。汉军还在险要的瓮城地区集中精锐,严防匈奴人进城。郑吉更是在城头设置了很多哨点,防止匈奴人趁着城门处的激战,从其他地方攀爬上城墙。

赶来围攻车师城的匈奴骑兵

由于无法引诱汉军出城决战,所以匈奴人只能用牛皮小艇架设浮桥,渡河强攻。

他们举着皮盾牌和牧盾牌冲到城门下射箭,或者使用简陋的攻城梯登城。但是勉强登城的士兵,很容易遭到汉军重步兵的斩杀。强攻不利之后,匈奴人在长期围困的同时采用游牧民的惯例,向城内发送信号,寻求内应。但是车师王的匈奴王后已经被郑吉早早地转移出城,亲匈奴的贵族也被集中拘押,防止他们充当内应。

匈奴人在攻城上的短板限制了他们的作战水平

尽管汉军作战英勇,但是城中的水源消耗依旧大于供给。

渐渐地战士们发现地下水水位降低,而且水质也不再那么甘冽可口了。由于缺乏蔬果,寒风凛冽,有的战士在值更和瞭望中染上了风寒,战力大不如前。而且匈奴人也经常采用佯攻和释放疑火的方式,分散汉军的注意力,让守卫者时刻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

在经历了漫长的等待,熬过了匈奴人的进攻和诱降后,汉宣帝终于收到了郑吉的求救军报。来自张掖、酒泉的边郡骑士和属国胡骑,带着沿途西域城邦的仆从军,经过急行军来到了交河城下。这些援军迅速驱逐了匈奴围攻者。

冲破匈奴封锁圈的汉朝骑兵

西域的归降

通过屡次打击汉军在西域压制了匈奴势力范围

在城市解围后,汉军派人从乌孙接回了抛妻弃子的乌贵,还把他送到长安和家人度过余生。这个命运多舛的小国君主,成为了汉朝皇帝向外国使者宣扬恩德的白皮宠物。

在西域,汉朝拥立了厌恶匈奴的车师王子军宿为王。

与之针锋相对的是,匈奴人则拥护了另一位车师王与汉朝对抗。至此,隔着天山山脉,车师人被分裂为前国和后国,成为了汉匈角力下国族分裂的牺牲品。但总体上看,这一举动依旧隔绝了车师的亲匈奴势力,让沟通天山南北的要害紧握在汉军手中。

匈奴的内乱让西域的驻军倒向了汉朝

公元前60年,匈奴发生内乱。负责匈奴西域事务的日逐王投降汉朝,他管理的僮仆都尉不战自灭。从此,汉朝的西域都护,成为了西域的最高长官。从乌孙以南到大宛以东的西域诸国与贵族,都接受了汉朝的印绶,被视作汉的官员。有了这样的基础,才有了后来陈汤出征前的豪言壮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