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湘广记|漫话端午

时间:2021-06-14 09:55:20 来源:互联网 热度: 作者: 佚名

作者:肖弘哲 插图:潘瑶琼

夏日渐长,转眼已是端午。

夏代历法建寅,将正月对应地支中的寅月,故五月也称午月,而五月初五是午月的第一个五日,《风土记》曰“端者,初也”,故将此日称作端午。

五又为阳数,有些地方也称端午为端阳,五五相重,也有人称其为重五。

老年间重节候,人们常将端午视作最重要的节日之一,老礼常讲要过“三节两寿”,究竟是哪“两寿”,说法各异,但将端午、中秋、春节并称“三节”,却是毫无疑问的,端午在国人心目中的位置也由此可见一斑。

由于自小长在北方,迁居南国便格外留心当地风物。湖湘地区端午习俗众多,其中别有特色而又亲身经历者,大抵有以下诸般。

/斗百草/

少时读《荆楚岁时记》,提及端午,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其中讲述踏草斗草的习俗:

“五月五日,谓之浴兰节。荆楚人并踏百草,又有斗百草之戏。”

我后来曾以此条求教于老长沙,很多人也是说不清楚,倒是在一次会议中遇见了一名长沙本土的青年学者,给我仔细讲述了这一民俗的来龙去脉。

旧时民间以为,端午节时百草皆药,连草上凝聚的露水也一应具有祛热毒、去湿热的作用。

于是人们便会在当天起个大早,穿上新做的布鞋去野外踏青,直至露水沾满布鞋为止。

既是踏青,便不免要组织些活动,仲夏草木敷荣茂盛,斗草便成了踏青时消遣的游戏。

长沙人将斗草分为文斗和武斗,所谓文斗,比的是在踏青途中,谁收集的花草种类多、品种奇,当然也有文人雅士,爱护花木,手不沾泥,以途中所见花草之名相对,考校各人文化修养之高低,也不失为一展文采的好时机。

而武斗则比较好理解,即比斗草茎的韧性强弱,以屡斗不败者为胜。

那次会议隔不久即是端午,这位朋友又热情相邀,早起随他和家人一起去爬岳麓山。

路上又提到斗草,于是商定好规则,首先,要保护环境,不能乱折花草,其次,要让所有成员都能参与其中,最后大家一致决定,就比谁识认的草木种类多。

从山脚到山顶,边玩边走,用了一个多钟头,最后汇总,我和他们夫妇各认出十多种,他父亲年轻时是山民,见多识广,能认出三十多种植物,很多还能讲出包括食用、药用在内的诸多特殊用法。

倒是家中上三年级的小朋友,除了竹子、枫叶、松树少数几种植物外,其余都不认得,见大家说了那么多,急得有点要哭的意思,爷爷在旁边见状只好哄起来,讲只要学习好就行,这些认多认少没什么用。

我在一旁也为小朋友着急,但听到爷爷的话内心却并不是很赞同。

固然在这个高成本运营的社会,我们学习各种知识和技能都难免多少带些功利主义的影子,但人类终究只是这个世界的一分子,是大自然生物圈的一个参与者,虽未必要像博物学家一样认识若干千奇百怪的物种,但最起码我们应该也可以做到了解与熟悉周边生态环境。

在这点上,我暗暗钦佩古人的智慧,斗草这一活动的展开或许并非出自有意识的设计,但实际上它却以这样一种游戏化的形式完成了对孩子、对人们的自然教育和乡土教育。

而现在的我们,还有我们的下一代,都在钢筋水泥的环境中长大,可能在学校里学会了很多前人闻所未闻的知识,但不可否认地是,我们感知自然的能力却越来越退化,与大自然之间也越来越缺乏交流与互动。

在这一点上,我们似乎应该也有必要向我们的祖先取经,在大力提倡复兴传统文化的当下,也尝试去复活一些类似斗草这般传统的富有博物学教育意义的民俗活动,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丰富,让我们的心灵变得更加充盈。

/雄黄酒/

端午饮雄黄酒的习俗,古已有之。

但倘若真论起来,其与湖南的渊源还颇为不浅。

一方面雄黄的主要产区即坐落在湖南石门、浏阳等地,其中石门储量最大,品位最高,也是中国药用雄黄唯一产地。

郦道元《水经注》云:

“黄水出零阳县西,北连巫山,溪出雄黄,颇有神,采常以冬月祭祀。凿石深数丈,方得佳黄。”

北魏时,慈利县称零阳县,文中所言之地,即今石门县西黄厂街地界。

而另一方面,早在秦汉时期,雄黄在湖南即使于药用,长沙马王堆出土的帛书《五十二病方》中便有使用雄黄治疗疥藓的成熟医方。

由于旧时以五月为“毒月”,端午节又正值农历五月初五,故每到此日,人们便会选取雄黄祛毒驱虫,用以辟邪。

最早雄黄多被制成香囊,如东晋葛洪《肘后备急方》中就有“取雄黄如枣核,系左腋下,令人终身不魇寐”的记录,这也成为如今端午佩香囊的习俗来源之一。

将雄黄制成药酒则是唐宋以后的事了,老人家有所谓“一人饮,一人无疫。一家饮,一里无疫”的说法,也是源于此时。

然而伴随时间的推移,端午文化逐渐丰富,饮雄黄酒这一风俗则逐渐被赋予了新的渊源与意义,前些年在汨罗曾听当地人讲过这样一个关于雄黄酒的故事:

传说屈原投江之后,人们为了不让蛟龙吃掉屈原的遗体,纷纷把粽子、咸蛋抛入江中,其中一位赤脚医生将一坛雄黄酒倒入江中,告诉众人,如此可以药晕鱼龙,保护屈原身体不受咬食,果不其然,一会儿水面便浮起一条晕去的蛟龙。

虽是小说家言,但不难看出,饮雄黄酒这一习俗已逐渐与祭屈原、吃粽子等传说相融合,共同建构了端午节的文化背景。

据说湖北部分地区也有以雄黄酒抹额的传统,认为能退百毒,近年来各地的一些端午活动中,也常见用雄黄酒在小儿额头画“王”字,据说驱毒同时还能借猛虎之威以辟邪,可问过不少湖湘各地的朋友,从前多未听说过如此传统。

/捉鸭子/

第一次知道端午捉鸭,还是中学时代读沈从文的《边城》,故事前几章用了大量篇幅讲述了茶侗端午时赛龙舟、捉鸭子的热闹场景,主人公翠翠也是在这个时候认识了二佬傩送,其中对端午捉鸭子的情景记录尤为详尽:

他在另一篇短文《端午日》中则详尽地记录了端午捉鸭子的情景:

“赛船过后,城中的戍军长官,为了与民同乐,增加这个节日的愉快起见,便派士兵把30只绿头长颈大雄鸭,颈脖上缚了红布条子,放入河中,尽善于泅水的军民人等,自由下水追赶鸭子。

不拘谁把鸭子捉到,谁就成为这鸭子的主人。

于是长潭换了新的花样,水面各处是鸭子,同时各处有追赶鸭子的人。

船与船的竞赛,人与鸭子的竞赛,直到天晚方能完事。”

沈老的描写总是不温不火,详实而生动,语言看似朴素,力量却深蕴其中。

这既是源于对生活的细致观察,也是源于对故乡风土人情的热爱。

读大学时,我曾专程在端午节赶到湘西茶侗,一睹这一带有鲜明地域特色的民俗活动——捉鸭子。

捉鸭是安排在龙舟赛后,在这之前,许多年轻力壮、熟谙水性的小伙子早已穿着泳裤等在清水江两岸。

龙舟刚一赛完,便有专人乘乌篷船来到河中央,拖出两个大箩筐,将准备好的鸭子一只只投放在水中。

说时迟,那时快,等不及鸭子全部投放完,就有着急的小伙子跳入河里,而那些鸭子显然并不知道一会儿即将面临的窘境,刚从逼仄的箩筐里释放出来,不疾不徐地凫在水面,享受着久违的自由。

忽然,它惊觉到四面八方来敌的侵犯,全身绷紧,橙色的脚掌使劲向后蹬去,前一秒还是慢慢地漂移,转眼已划出一道竖线,游出两米开外了。

有些鸭子更是斗志饱满,不甘被围猎,倏地扑腾起翅膀,贴着河面飞了起来,却又实在飞不太远,拉出一条抛物线后又落在水里。

还有些有趣的鸭子,竟一低头泅入水中,水面上只剩下一个点,一圈圈散发出涟漪,可眨眼工夫却又从原地冒了出来。

于是,捉鸭子俨然成了一场人与鸭之间体力、意志与智慧的较量。

谁捉到鸭子便拥有了这只鸭子的所有权,晚上餐桌上便可以多出一道下酒的佳肴。

关于端午捉鸭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会选择鸭子,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会形成这样一个风俗。

后来也查过一些相关资料,对此大多并无考究,在此也只能谈谈自己的理解和认识。

我国是最早驯化家鸭的地区之一,其历史可追溯到距今约2200年前,至迟到两汉时期,家鸭已成三大家禽之一,这也便催生出河湖滩涂众多的地区,尤其是长江流域极为丰富的食鸭文化。

而相对其它家禽,鸭子养殖较快,开春孵出鸭苗,只消两三月便可以食用,恰好正逢着端午节。

至于为什么会形成这样一个风俗,我在闽南地区曾听过一个类似的故事,闽南地区在端午节也有掠鸭,就是捉鸭子的水上活动,相传是郑成功为了操练水师而发明的运动。

湘西自古多忠君爱国勇武之士,戚继光便曾组织竿军到东南沿海参加抗倭斗争,清代定海总兵葛云飞也曾调湘西土兵抵抗英军,不知道这期间是不是在捉鸭子这项活动上也进行过一些借鉴交流,进而形成了这一活动,并从活动逐渐演化为民俗。

真实的历史早已随时光烟消云散,了无痕迹,但捉鸭子这一端午习俗却在大众的不断参与、传播下,愈加富有生命力。

/大端午/

在大多数人的常识中,端午节只有一个,也就是五月初五,然而在湖南一些地区却保存着过两个端午的习俗。

前些年出差到溆浦,刚好赶上五月十五,当地人告诉我,今天是大端阳,有好看的龙舟赛。

听后不免好奇,便专门搜集了一些资料。

当地确实是有两个端午的,分别是五月初五和五月十五,前者称为“小端午”,后者则称为“大端午”,细究其因,有两种说法,相传屈原五月初五在汨罗投江后,其噩耗五月十五才传到溆浦,因此溆浦人将每年的五月十五作为“大端午”,以纪念屈原。

而《乾隆溆浦县志》则给出了另外一种解释:

“东汉初五溪蛮为乱,朝廷命马伏波(马援)征五溪蛮,令(五月)五日进兵,士卒有难色。伏波曰:端午佳节,蛮酋必醉,进可成功。今日乃小端阳也,后将与诸将过大端阳。即进兵,诸蛮果醉,剿平之,乃于十五大饷士卒,遂名曰大端午,至今仍之。”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两个端午的民俗活动大同小异,最核心的都是围绕吃粽子、赛龙舟进行的。

我参加了当天的龙舟赛,虽然过程风风火火,但除了参与者,民众的热情却不甚高涨。

这一方面和十五当天是工作日有关,另一方面也和当下民众的文化需求有关。

其实在很多城市,诸如龙舟赛一类活动都遇到过类似的尴尬,尤其是发达地区,民众关注度和参与度明显不足。

以前龙舟赛往往以家族和家族之间、村落与村落之间竞技的形式展开,本身也是一种凝聚群体向心力的行为,要求家家参与,有力出力,妇女儿童不能划船也要站在岸边加油助威,以期获得集体的胜利。

而伴随着传统农耕社会的瓦解,独立家庭的出现,经济理性的提升,人们逐渐失去了组织参与这种竞技活动的兴趣。

但是,民众对文化的需求却是普遍的。

我时常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对此类活动加以改良,在保持竞技性的同时,加大它的文化属性,通过对传统轨仪的梳爬与整理,进而形成包括祭祀屈原、龙船点睛等一系列行为的文化仪式,以富有仪式感与观赏性的形式呈现在大家面前,这样一来,从文化消费和传播的角度,也许更能满足当代人的文化需求,更适于龙舟文化的推广与传承。

“端午临中夏,时清人复长”,相信伴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对端午民俗会有更多的思考和认识,在传承旧民俗的同时,也会不断地出现新民俗,正是这些民俗共同构建起我们整个地域、整个民族的文化记忆,成为我们所有人永远的精神原乡和灵魂归宿。

作者简介:肖弘哲,编辑、文博馆员,文化学者,在《诗刊》《国家人文历史》《新民晚报》《探索科学》等杂志报刊发表文章多篇,著有散文集《晚来欲雪》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