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陈桥兵变的来龙去脉

时间:2021-06-14 08:56:10 来源:互联网 热度: 作者: 佚名

引言:陈桥兵变是北宋开国第一大案。之所以大,因为后周和北宋的王朝禅代是通过它完成的。是天命所归,还是人为主导,就成了宋代君臣建构政权合法性的头号问题。之所以成为疑案,因为经过宋代君臣的官方塑造后,我们不易看清这件事情的真相。学者们对这些史料的解读也就各主其说、或信或疑,这无疑又增加了我们探知真相的困难。那么,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到底如何呢?

宋太祖蹴鞠图

问题1:是谁最早记载了这件事?

陈桥兵变一事,《宋史》《东都事略》《续资治通鉴长编》《涑水记闻》等众多我们今天能看到的史籍都有记载。面对这些史籍,我们便要问了:

2这些书记载的内容有哪些共同点哪些差异?这就要求我们比对各种史料,不可偏废。

3我们如何对待这些共同点和差异?这是我们继续追踪事情真相的基础。

通过学者研究,我们可以知道:记载这件事最为详尽的是南宋李焘写的《续资治通鉴长编》,李焘叙述这件事引用了陈桥兵变当事人赵普写的《皇朝飞龙记》,如下图:

最早记载此事的书是《皇朝飞龙记》

问题2:陈桥兵变现场情况:

现在我们就以《续资治通鉴长编》为基础,比对其他史籍,发现诸书记载的共同点如下:

1、公元960年1月1日,来自镇州和定州的军报称:北汉和契丹联军攻打后周。后周派赵匡胤领兵御敌。

2、公元960年1月2日,赵匡胤领兵从后周首都开封出发,临行前命澶州守将为前军向北进去。

3、公元960年1月3日,大军驻扎在距离开封东北四十里的陈桥驿,赵匡胤被黄袍加身。

4、公元960年1月4日,大军重返开封,完成禅代。

先看下图,弄清镇州、定州、澶州、陈桥驿、开封这几个地方的相对位置,然后再探讨以上四个共同点以及诸史记载的分歧点。

引自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

a镇州和定州的军情是真是假?

从《辽史》的记载来看,契丹此时没有出兵的信息。据吴廷燮《北宋经抚年表》,是时镇州守将是郭崇,定州守将是孙行友。从记载二人事迹的《宋史》本传以及在赵匡胤在陈桥兵变后的态度来看,他们没有谎报军情。所以,这是一个假消息。

b既然是假消息,为什么后周朝臣会信?

我觉得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如果后周朝臣不信,即使消息是真的也没用。这就要追溯一下后周和北汉契丹的新仇旧怨。

五代的顺序是梁唐晋汉周,后周取代的是后汉。怎么取代的呢?后汉高祖刘知远称帝不到一年就死了,皇位传给儿子刘承祐,刘承祐在开封杀了后周太祖郭威全家后,又派人去邺都杀郭威。于是,郭威领兵进开封,此时刘承祐已经被杀,大臣们谋立刘知远的养子刘赟为帝,郭威就强行把他废掉,并在澶州兵变后把他杀了。这个刘赟的亲生父亲是当时在太原的刘崇,一面是儿子被杀,一面是江山被夺,刘崇便宣布建立北汉并依靠契丹,跟后周对着干。

公元954年,郭威死,柴荣即位,趁着政权不稳,刘崇领兵杀来。到了现在公元960年,周世宗柴荣去世不到半年,也是政权不稳的时候,因而,北汉很可能故技重施。

至于契丹,自五代以来一直积极干涉中原政权,它跟后周的新仇是周世宗去年北伐夺去了幽云十六州的三关二州(益津关、瓦桥关、淤口关和瀛、莫两州)。

以上两点,是导致后周朝臣相信谎报军情的理由。

周世宗北伐收复地区图

c为什么要派赵匡胤领兵?

如果我们认定契丹北汉入侵的军情是假的且是由赵匡胤集团散布的,那么,让赵匡胤领兵无疑是让他获得军权。那么,赵匡胤为什么要通过谎报军情的方式获得军权?他怎么就知道一定会派他领兵?所以,我们不妨从后周朝臣以及当时的权力格局的角度重新考虑这个问题。

当时的权力格局是这样:皇帝柴宗训7岁,符太后23岁。宰相是范质和王溥,参知枢密院事。枢密使魏仁浦加中书侍郎平章事。宰相参知枢密院事和枢密使加中书侍郎平章事是让他们三个一起商量军政大事,正常情况是各管各的。也就是说,他们三个拥有发兵权。禁军分侍卫司和殿前司两部分。侍卫司的长官李重进在外领兵,具体事务由副长官韩通负责。殿前司的首领殿前都点检是赵匡胤。

从惯例来说,周世宗在领兵出征的期间,通常带着赵匡胤作战,而把韩通留在京城守备。从军队作战能力来说,殿前司的能力要强于侍卫司,特别是周世宗在公元954年整顿禁军之后。从维护后周政权的角度,范质王溥魏仁浦派赵匡胤领兵是合理的选择。这是我的观点。

现在我们来看一下学者们对这个问题的分析。首先他们认定赵匡胤就是要政变。谎报军情是为了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来掌握军队。那么,赵匡胤是如何影响朝臣的决策进而让自己统兵的呢?

一派学者认为:赵匡胤的弟弟赵匡义的媳妇是符太后的妹妹。可以通过她来影响决策。

一派学者认为:周世宗临终之前,召见赵匡胤和范质托孤,并想让王著来当宰相。范质为了保护自己的权位,没有发布遗命,受制于赵匡胤。从而做出有利于赵匡胤的决策。

这两派观点谁对谁错,或者可以并存,读者自行判断。

澶州的地理位置

d为什么要派慕容延钊北上?

从地图上,我们可以看到澶州的地理位置。如果契丹和北汉发兵,无非是东北和西北两个方向,此时前线军队需要作战准备,不能调动,而澶州军队则可以机动。从开封出发的军队,走到前线需要一定的时间,为了不贻误战机,先派澶州军队出发。从作战上考虑是说得通的。

从澶州守将慕容延钊和赵匡胤的私人关系上看,则学者们又有截然不同的观点。一派认为慕容延钊是中间派或敌对力量,为了不妨碍政变进行,需要把他移开,所以,派他北上。一派认为慕容延钊和赵匡胤是好友,派他北上是假戏真做、迷惑朝臣。

陈桥驿遗址

e为什么走到陈桥驿就不走了?

第一种观点:士兵哗变,强迫赵匡胤当皇帝,是突发情况。《涑水记闻》记载:

甲辰将旦,将士皆擐甲执兵仗,集于驿门,欢噪突入驿中。太祖尚未起,太宗时为内殿祗候供奉官都知,入白太祖,太祖惊起,出视之。诸将露刃罗立于庭,

曰:“诸军无主,愿奉太尉为天子。”太祖未及答,或以黄袍加太祖之身,众皆拜于庭下,大呼称万岁,声闻数里。太祖固拒之,众不听,扶太祖上马,拥逼南行。太祖度不能免,乃揽辔驻马谓将士曰:“汝辈自贪富贵,强立我为天子,能从我命则可,不然,我不能为若主也

。”众皆下马听命,太祖曰:“主上及太后,我平日北面事之,公卿大臣,皆我比肩之人也,汝曹今毋得辄加不逞。近世帝王初举兵入京城,皆纵兵大掠,谓之‘夯市’。汝曹今毋得夯市及犯府库,事定之日当厚赉汝;不然,当诛汝。如此可乎?”众皆曰:“诺。”乃整饬队伍而行,入自仁和门,市里皆安堵,无所惊扰,不终日而帝业成焉。

第二种观点:事情的主谋是赵普和赵匡义。《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

是夕,次陳橋驛,將士相與聚謀曰:「主上幼弱,未能親政。今我輩出死力,為國家破賊,誰則知之,不如先立點檢為天子,然後北征,未晚也。」都押衙上黨李處耘,具以其事白太祖弟匡義。匡義時為內殿祗候供奉官都知,即與處耘同過歸德節度掌書記薊人趙普,語未竟,諸將突入,稱說紛紜,

普及匡義各以事理逆順曉譬之,曰:

「太尉忠赤,必不汝赦。」諸將相顧,亦有稍稍引去者。已而復集,露刃大言曰:「軍中偶語則族。今已定議,太尉若不從,則我輩亦安肯退而受禍。」普察其勢不可遏,與匡義同聲叱之曰:「策立,大事也,固宜審圖,爾等何得便肆狂悖!」乃各就坐聽命。普復謂曰:「外寇壓境,將莫誰何,盍先攘卻,歸始議此。」諸將不可,曰:「方今政出多門,若竢寇退師還,則事變未可知也。但當亟入京城,策立太尉,徐引而北,破賊不難。太尉苟不受策,六軍決亦難使向前矣。」

普顧匡義曰:

「事既無可奈何,政須早為約束。」因語諸將曰:「興王易姓,雖云天命,實繫人心。前軍昨已過河,節度使各據方面,京城若亂,不惟外寇愈深,四方必轉生變。若能嚴敕軍士,勿令剽劫,都城人心不搖,則四方自然寧謐,諸將亦可長保富貴矣。」皆許諾,乃共部分。夜,遣衙隊軍使郭延贇馳告殿前都指揮使浚儀石守信、殿前都虞侯洛陽王審琦。守信、審琦,皆素歸心太祖者也。將士環列待旦。

我们根据其他史料,可以赵匡义的因素排除。宋代史料这么记载是为了给他贴金。赵普很有可能设计了这个计划,并获得赵匡胤的默认。

那么,士兵们为什么拥戴赵匡胤?

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五代诸帝多由军士拥立”道出了缘由:

宋太祖由陈桥兵变,遂登帝位。查初白诗云“千秋疑案陈桥驿,一著黃袍便罢兵。”盖以为世所稀有之异事也。

不知五代诸帝多由军士拥立,相沿为故事,至宋祖已第四帝矣。宋祖之前,有周太祖郭威;郭威之前,有唐废帝潞王从珂;从珂之前,有唐明宗李嗣源,如一辙也。

也就是说,士兵们有拥戴皇帝的惯性。但我们又可以看出这个兵变与以往兵变的不同,这句话是从赵匡胤嘴里说出来的:

太祖曰:

近世帝王初举兵入京城,皆纵兵大掠,谓之‘夯市’。汝曹今毋得夯市及犯府库,事定之日当厚赉汝;不然,当诛汝。如此可乎?”众皆曰:“诺。

不同的核心是:主帅对将士的驾驭能力有别。

综上,我们可以说:赵匡胤此时如愿获得军权,同时陈桥驿距离开封四十里,此时杀回去,城内来不及防御,且已经在城内安排了内应。这就是走到陈桥驿后不继续往前走的原因。

宋代开封示意图

f返回开封,完成禅代。

回到开封,赵匡胤做了以下几件事:

1杀死韩通。这是最大潜在威胁。提拔亲信接任。

2迁皇帝皇太后于西宫。方便监视和控制。

3赏赐官员和士兵,以稳定人心。

问题3:陈桥兵变的真相及其附会

通过上文的考察,我们大概可以推测:赵匡胤的政变野心是逐步增大的。他可能事先确实谋划过,一旦事情的进展不如预期就即使打住。幸运的是,他每一步都很顺利。如果我们把这些事情都看成他的预谋或者赵普的规划,有点高估他们了。可如果我们向宋代史料记载的那样,把他看成一个置身事外的人,则未免过分漂白。

所谓的“陈桥兵变”,其实质是以“兵变为形式的政变”。从郭威以枢密使的身份在澶州被士兵拥立,到赵匡胤以殿前都点检主导士兵,我们既可以看到“枢密使”这一在五代时期侵夺宰相职权的制度变化,它已经恢复了只管军政的常态,也可以看到那些骄兵悍将已经慢慢地被驯服。

由此,陈桥兵变与其说是旧传统的延续,毋宁说是新时代的起点。正因为它,五代与赵宋的历史阶段得以划分。

至于宋代官私史籍中不避讳陈桥兵变却把赵匡胤写的迫不得已,无非是借着兵变的掩护缓解他道德上的困境,维护新天子的仁君气象,使其脱开篡位背主的恶名。毕竟,如果没有周世宗的提拔,赵匡胤很可能同他父亲一样,是个低级的武官。

引自张其凡《宋代军事政治论稿》